探头往钢板上一按,屏幕跳出一排波。
老张不看波形,先看耦合。手指头抹一把机油,抹匀,再按下去。波起来了。
就这一下。超声波检测的门道,大半在这“起来”两个字里。耦合不好,后面全是白搭——你有没有过那种经历,调了半天增益,结果是手上那点油没抹开?
声音钻进去,再从界面弹回来
原理不复杂。拿声音当尺子使。
频率高,一般1MHz到5MHz,人耳听不见。压电晶片加电压就抖,抖了发波;波撞上界面弹回来,又把这个晶片抖一下,变成电信号。收发可以一个探头干,也可以分开——双晶、收发分置,各有各的场合。
中间那层耦合剂,机油、甘油、浆糊、水,什么都有人用。为什么非要抹?空气的声阻抗太低,探头和工件之间只要夹一层零点几毫米的空气膜,声波几乎全被挡回去。这不是吓唬人,声阻抗比摆在那,可以自己查。
波进去了,遇到界面就反射。底面。缺陷。焊缝里的夹渣、气孔、未熔合。全都会弹。
屏幕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幅度。时间换深度:声速乘一半时间。钢里横波大约3230m/s,纵波5900m/s上下,具体随牌号和温度变。

车间里那套动作
焊缝检测多用斜探头。有机玻璃楔块,把纵波斜着打进去,在界面折射成横波,跑到焊缝里去转一圈。
K值就是折射角的正切。K1、K2、K2.5,按板厚和坡口形式挑。薄板用K2.5、K3,厚板反过来往K1、K1.5走。选错了也不是不能用,就是信噪比难看得要命。
扫查手法:锯齿形、斜平行、交叉。手要稳。速度通常压在每秒150毫米以内,快了会漏。
校准这步最容易被跳过。CSK-IA、CSK-IIIA、IIW,单孔、横孔,先做出距离—波幅曲线,也就是常说的DAC。探头摔了一下,线缆扭了,换了台机器——重做。我见过波形漂亮得很、读数全错的活儿,就是因为省了这几分钟。
定位就三句话:水平距离、深度、声程。讲完半分钟。上手,两个钟头。

难的地方,往往不在探头

粗晶。奥氏体不锈钢焊缝,晶粒长得像一丛乱草,声波进去就被散射,草状回波哗哗一片。真缺陷埋在里面,不吭声。铸件也差不多。
盲区。近场区声压不规律,缺陷藏在表面下一点点,看不见。双晶探头能救一点,救不了全部。
定性。这是缺陷还是杂波?气孔还是未熔合?波形能给线索——动态波形、包络、端点衍射——可最后那一下判断,还是靠人。
车间里流传一句话:超声是个良心活。仪器是死的,手是活的。你扫没扫到那个位置,机器不会告诉你。
它其实一直在你身边
钢轨。火车轮轴。压力容器。风电塔筒上那些高强螺栓。汽车白车身的点焊。大口径管道的环焊缝。
你坐高铁,轮对那根轴出厂前要过一遍,在役的还得定期复查。你家楼下的燃气管道焊完,也要抽检。这些事没人跟你说,说了也记不住。但它确实在。

往后一点

相控阵,多晶片,靠电子延时让波束偏转、聚焦。不换探头就能扫不同角度。全聚焦那套把数据记全了再算,成像更细。
过去的A扫是一条线。现在能出S扫、C扫,甚至体数据,一堆彩色块。好看,也真的好用。不过话说回来——不是所有现场都摆得开。狭窄空间、高空、管道内壁,最后还是那只手和那个探头。
收工。老师傅会把探头擦干净,线盘好,塞进箱子。他说探头娇气,磕一下K值就飘。
屏幕关了。波形消失。
下一次按下去之前,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